虚拟偶像A-Soul也能“塌房”?逃不出的劳动关系,分不开的身体灵魂

Xsens动作捕捉 2022-12-01 7227

记者 | 尹清露

编辑 | 黄月

5月11日,B站出现了一则标题为《虚拟主播史上最具虚拟感的一次直播》的视频,画面中,名为珈乐的紫发二次元女孩开心地跟观众互动,看上去与平常的直播毫无二致,弹幕里却不断刷着“结束了,梦碎了”、“珈乐,我们回家”,语气显露出愤慨和绝望。

珈乐来自于乐华娱乐和字节跳动合作推出的虚拟女团企划A-Soul,是五名不同角色设定的女孩的其中一员。这一企划于2020年启动,由于自带资本的“污点”,在初期本来并不被V圈(虚拟主播圈的简称)粉丝看好,但是在短短一年内,五位女孩的努力和可爱的性格就征服了观众,并吸引了大量集体二次创作和造梗游戏,甚至奇迹般地融合了各个亚文化群体。比如“游研社”曾经发文称,A-Soul已经成为了“中文互联网上亚文化的巴比伦塔”。

虚拟偶像A-Soul也能“塌房”?逃不出的劳动关系,分不开的身体灵魂  第1张

然而,今年5月10日,A-Soul的运营团队突然宣布,珈乐因身体和学业原因即将休眠,随后接连曝出珈乐的“中之人”(对于虚拟形象下的真人的称呼)被职场霸凌、长时间加班、工资极低等惨痛遭遇。粉丝如梦初醒地意识到,在洋溢着欢笑的直播间背后,仍然是资本压榨打工人的故事,于是便有了第二天的直播事故,在评论区里,高赞评论嘲讽道“我以为我看的是轻音少女,没想到原来是活着”。愤怒的粉丝们很快发起了反击,并以一己之力引起了诸多媒体和路人的关注。

事件热潮逐渐平息,但一系列的问题仍未得到解答:几名成员何去何从?为何宣称“永不塌房”的虚拟偶像也走向了崩塌?除了偶像的粉丝,这件事能给予普通人怎样的警示?虽然我们无法为这些问题悉数找出答案,但是,或许可以从虚拟主播这一特殊形态出发去解读A-Soul的故事,从而尝试提供一点思路。

虚拟主播的魅力:用自我主体性颠覆初始设定

提起虚拟偶像,大多数人想到的可能是初音未来和洛天依这类使用音乐合成软件构建而成的全虚拟歌姬,但与之不同的是,虚拟主播(virtual youtuber,简称为Vtuber)需要通过动态捕捉技术,将真人的动作和表情投射到动画形象上,在虚拟的“皮套”下面存在着真实的“中之人”。

第一名Vtuber是日本Kizuna AI株式会社于2016年开发的绊爱,绊爱在外形上是典型的日式美少女,她会格外强调自己AI的身份,并区分于作为人类的观众。不过,“会动的二次元少女”毕竟只能满足一时的新鲜感,更重要的还是通过不断更新视频内容,并用素人的性格拉近与观众的距离。虽然声称自己是人工智能,绊爱却总是出现“人工智障”一般的行为举止,比如时不时露出崩坏的表情、在解释英文单词时搬出许多无厘头的说法,或者模仿现实中的社恐患者去高级理发店时尴尬的内心活动等。虽然在绊爱的身上还看不到太多中之人的影子,但是一个事实已经非常明确,即“设定”与素人所呈现的“内容”之间的距离与反差,往往是虚拟主播的核心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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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绊爱之后,各种玩法的虚拟主播不断涌现,虚拟与现实的界线也不再是必须遵守的规则。出现在2018年的Vtuber月之美兔就是一个即使放到现在也十分特别的例子,同样是企业旗下的虚拟主播,月之美兔比绊爱更加大胆,她会毫不避讳地告诉观众自己正坐在家里的洗衣机上直播,或者说出一些破坏自己身为16岁女子高中生设定的言论,比如随意地提起《圣诞之吻》这种年代久远的网络游戏,然后爽朗地表示自己在5岁时玩过。

对设定的反叛,以及有意无意中展示出的自我主体性,也可以成为了解A-Soul的一个起点。此次休眠事件主角珈乐的初始设定是一名酷酷的短发女孩,珈乐的中之人也在首次直播时努力保持着“酷guy”人设,但是珈乐的性格其实非常“软妹”,硬装高冷反而效果不佳。在首播之后,粉丝便提出建议:“人设跑没边儿也没关系,虚拟偶像不是传统偶像,要的就是一种亲切感。”在夹杂着嘲讽的鼓励声中,珈乐逐渐展露出真实性格,也通过在唱跳上的努力征服了粉丝。神奇的是,对设定的颠覆并没有动摇珈乐的存在,而是回归到了一个更包容、更多元的人物像中,在粉丝完全认可她之后,他们也接受了珈乐的虚拟形象,开始真情实感地称她“大哥”,承诺要“信乐、爱乐、等乐”,并守护她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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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拟中的真实灵魂:艰难打工生活的解药

珈乐从“废柴”一步步成为“大哥”的故事,显然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反差感来概括,而是变成了一个由粉丝和偶像共同创造、不断发展着的人物叙事。在这个叙事中,中之人与虚拟形象缺一不可、无法分割,两者不仅是内容与设定的关系,更是灵与肉的关系。在V圈中,粉丝也会直接或间接地将隐蔽在虚拟形象下的中之人称为“魂”,每当中之人要以新的vtuber身份出道,粉丝会说这个灵魂要“转生了”,来让一切变得更容易接受。

由于隐藏了肉身,虚拟主播就只能靠声音和动作来传达个性,但是这反而说明了一个事实,即在虚拟空间中,灵魂的地位优先于身体。A-Soul的粉丝自称“一个魂”,这既是组合名的英文直译,也表达了粉丝在这五名女孩面前献上真心的赤裸态度。对“一个魂”们来说,A-Soul犹如疗伤的净土,现实生活中的失望和焦虑都可以在这里得到释放。在粉丝写给几名成员的小作文中就不乏这样的表述:“我眼里只剩工资车子房子,可能是离梦想太远了,而把珈乐的梦想当成了我的梦想”以及“自从认识了A-Soul,我的生活从高考失利的阴影下再次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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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上面的小作文还算是正常的吐露心声,那么虚拟主播贴吧(V吧)里则盛传着更加极端的说法,贴吧老哥们自称为“鼠鼠”,只能在阴暗的下水道度过失败的一生,在他们眼中,“鼠鼠是人下人,是荒废大学四年宿舍里的垃圾制造者,是网吧包夜的油腻男,是找不到工作梦想考研的废物,是幻想在网络世界里跟妹妹谈恋爱的舔狗。”他们会自嘲终究无法像可爱的猫那样得到嘉然小姐(另一位A-Soul的成员)的喜爱,只能不受人待见地在直播评论区里写下各种阴阳怪气的怪话,让人看不懂他们到底是在夸赞还是嘲讽,但是这样的做法其实也是在表达对偶像的喜爱,只不过是用一种颇为扭曲的方式。

在文章《Virtual Youtuber文化论》中,作者鲜奶饼干曾经将虚拟主播与界外艺术(Outsider Art)家亨利·达格相结合进行了讨论,达格成年后直到退休都是默默无闻的打杂工,在他去世后,人们才发现达格花了一生的时间进行创作,他画下了名为《不真实的国度》(In the Realms of the Unreal)的插画书,描绘了一个架空世界中女孩反抗压迫的故事,其中充斥着残忍血腥的场面。作者认为,在与达格的参照中,我们便能够发现Vtuber的可能性,virtual代表着自由,而虚拟的形态能够表达出现实中难以言说、却普遍存在于人们内心深处的扭曲与黑暗,并把它们解放出来以引起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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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无相同之处的是,达格通过画笔展现着内心压抑着的真实,“鼠鼠”们则是用怪话连篇、“发病小作文”的方式来表达。A-Soul的粉丝喜欢说“A-Soul是真实的,我们才是虚拟的” ,这个倒转了虚实关系的说法让粉丝们的心情昭然若揭——现实令人觉得虚幻且无法忍受,虚拟世界中才有自己求而不得的自由。在这里,懦弱、痛苦甚至是阴暗的表达都可以得到赦免,几乎不用受到任何评判。也是在这一前提下,珈乐中之人遭受不公待遇的事实才格外意味深长——原来偶像和粉丝同样是打工人,甚至处境更加糟糕,自己尝试摆脱的现实不仅无法摆脱,内心唯一的净土也遭到了践踏。

珈乐事件曝出之后,一场特别的直播也被粉丝重新发掘出来,并被当成了这次企划崩盘的预言。在直播里,嘉然正在念来自粉丝的小作文,读到途中,嘉然忍不住背过身去痛哭起来,虚拟形象并没有展示哭泣表情的功能,屏幕上仍然闪烁着嘉然的笑颜,但是这一点反而令观众动容,也确证着中之人内心的真挚情感。

小作文描述了一名普通工人的生活:起床去工厂、被经理训话,晚上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为数不多的慰藉就是看A-Soul直播。质朴的文字中不乏许多令人怅然的句子,像是“寂静的空气重新淹没了屋子”,“大城市的郊区有着明亮的月亮,明天的露水在墙上凝结”,以及那句最出名的,“昨天不小心给嘉然打赏太多,今天晚饭只好少切一半鸡胸肉”,这篇文章也因此被称为“鸡胸肉小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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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令许多粉丝相信,自己与偶像拥有跨越虚幻、彼此相认的能力,也更加深了嘉然作为“圣嘉然”、“天使嘉然”的形象,但是时至今日粉丝才终于发觉,正是因为几名主播的生活同样不堪,她们才可以感同身受自己的处境,比如嘉然从不要求粉丝打赏,而是叮嘱他们不要熬夜看直播,要好好吃饭。而掩藏在笑脸下的哭泣虽然令人动容,却也成为了中之人被压榨、被抛弃的征兆,因为这说明企划根本不会给虚拟形象制作哭泣的表情,对于公司来说,中之人的情感并不值钱,虚拟偶像所使用的技术才是可以带来利润和前景的关键。

作为后人类的虚拟主播:既带来欢乐,又带来恐怖

对于熟悉科幻小说的人来说,A-Soul的故事其实并不陌生,许多赛博朋克文学都描写过类似的故事:大企业垄断技术之后,挣扎在社会底层的打工人通过虚幻的梦想为自己续命,但为之造梦的人也同样在出卖(或者改造)着自己的身体来讨生活。珈乐休眠事件似乎只是进一步说明了,人与机器融合的前景注定是暗淡的。事实的确如此吗?没人能说得清,但是我们可以将目光从事件本身拉远一点,重新放到虚拟主播身上来寻找答案。

自从绊爱横空出世以来,虚拟主播就大致分为由公司运营的企业势,以及由私人运营的个人势两类。对于个人Vtuber来说,虽然企划和商业对接等事务都要自己负责,但好处也很明显,那就是行为举止不受约束,也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塑造角色。企业势则相反,由于形象IP归属于公司,主播无法拥有过多表达上的自由,很多时候只能听任摆布。

粉丝们通过观看Vtuber直播暂时逃避现实的心态,在许多个人势主播身上也可以看到,一个典型的例子便是日本的业余Vtuber“狐娘大叔”,尽管外形是可爱的狐狸女孩,但本人却是一名在便利店当收银员的大叔,他会在视频中吐槽工作的辛苦,还会套着狐娘的皮就开始即兴表演收银员的日常。在采访中,他还提到自己对狐娘的感激之情,认为狐娘带来了重塑自我身份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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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对于将主播当做工作,并依附于公司的A-Soul来说,情形则大不相同,当肉身不再可见,原本拥有的自由意志也会被否认和抹杀。在推出这一企划的初期,乐华娱乐的老板杜华就声称,她们是永不塌房、能24小时工作的完美偶像,而且会永远爱老板、听老板的话,听上去令人毛骨悚然。

澎湃思想市场的文章《后人类离性别平等有多远①:家暴AI女友与人机关系的反身性》曾经指出,人类暴力虐待机器人的故事已经从银幕走向现实,暴力行为往往是人类性别政治在人机关系中的延伸或者隐喻,而无论机器人能否感受到痛苦,这些行为仍然会产生道德影响力,反过来影响到对待人类、尤其是女性的态度。A-Soul的故事则让我们看到,这样的担忧业已成为现实,杜华的言论无疑揭示出人类在对待智能机器人时的野蛮态度,按照她的观点,AI都是没有主体性、没有行为能动性的客体,女性则应当是满足观众情感需求的照料者,当中之人套上皮成为一半AI一半真人的存在,受到伤害的往往是背后的女性人类。

虚拟偶像A-Soul也能“塌房”?逃不出的劳动关系,分不开的身体灵魂  第8张

在著作《我们何以成为后人类》中,作者凯瑟琳·海勒提到,后人类的观点认为人的身体都是需要去操控的假体,因此,利用另外的假体来扩展或代替身体就变成了一个连续不断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信息可以脱离它的载体,从而身体对于人也不再重要。对于后人类的处境,海勒的评价十分值得玩味,她认为“后人类既带来了欢乐,又带来了恐怖”。我们会发现,这个评价也恰好适用于上文提到的两类主播:狐娘通过强调虚拟自我,从而将自己的意识和肉身区分开来,并得到了宛如新生儿的第二次生命;但是对于A-Soul而言,当灵魂附着在虚拟形象之上而离开了身体,身体便不再受到保护,如此一来,连带着自己原本作为人的一部分权利也会被迫失去。

这不禁令人深思——在技术与身体的边界逐渐消失的今天,作为普通人的我们将要迎接的会是两种命运的哪一种呢?A-Soul的故事如同警世恒言,也是一则乌托邦跌落人间的反乌托邦故事,提醒着我们去思考成为后人类到底意味着什么,如何反思对待人工智能的情感伦理,以及寻求心灵慰藉的同时是否也正在侵犯其他人的权益,否则,为资本卖命、为观众们的虚幻梦想付出代价的就不仅仅是虚拟偶像,而是每一个屏幕前的普通人。

参考资料:

《我们何以成为后人类:文学、信息科学和控制论中的虚拟身体》 [美] N.凯瑟琳·海勒 著 刘宇清 译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7-6

《亨利?達格,被遺棄的天才,及其碎片 : 集純真與褻瀆於一身的非主流藝術家,無人知曉的癲狂與孤獨一生》[美] Jim Elledge 著 朱崇旻 译 麥田出版公司 2020-4

『ユリイカ 2018年7月号 特集=バーチャルYouTuber』2018-6

《后人类离性别平等有多远①:家暴AI女友与人机关系的反身性》 澎湃思想市场

https://mp.weixin.qq.com/s/9izkCiIdKfRCRFzCaoy4sA

《虚拟女团A-SOUL,为何成为了网络亚文化的巴比伦塔?》 游戏研究社

https://mp.weixin.qq.com/s/KqRTKlWlbygMC7GZQVObtQ

《Virtual YouTuber文化论(一)》

https://zhuanlan.zhihu.com/p/41925563

The End